沉默的证言

　　09

　　这半个月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压抑，我妈请了年假天天在家泣不成声。

　　她和我爸夫妻恩爱，谁能想到一朝心软，救了一条会咬人的毒蛇。

　　她每天以泪洗面，憋着一口气，固执地要在家等到法院审判的时候。

　　有天，宋警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，电话里说王强想见我一面。

　　宋警官转述完又跟我说：“小池，我知道你心情很复杂。这事搁谁身上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你不用为难，不想见可以不见。”

　　“我去，宋警官。我一会儿就到。”我在卧室背着我妈接电话说。

　　我跟我妈说下楼去见个同学，安顿好妈妈，就出了门直奔警察局。

　　在看守所隔着玻璃，我看见了从年前救护车见了一面就再没见过的王强。

　　可能在看守所不像在外面能时时刻刻补上雌激素。他脸上的男性特征变得有些明显了。胡子茬已经分布在了脸颊两侧。

　　我坐在玻璃外，他坐在玻璃内，互相看着对方谁也没先说话。

　　过了许久，还是王强先开了口。

　　“小池。”他声音还和之前一样没变。“你现在长得可真像你爸爸。”

　　我腾地一下站起来。“你这个杀人犯！这么多年你藏在我们家旁边跟我们家套近乎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！你这个！你这个！”我气得说不下去话。

　　旁边狱警小声提醒我安静，我又僵硬地喘着粗气坐下来。

　　王强轻声笑了一下，看着我的眼睛里包含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　　“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的神情。气得要命，冲我大吼，还带着厌恶和不可置信。”

　　“你杀了帮你这么多年的好人，杀了带你走出大山的好人！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做噩梦吗！”我咬牙低声怒吼。

　　“当然会。”王强低头搓了搓自己粗糙的双手。“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你爸挣扎的样子。”他又抬起头盯着我笑了。“我也会梦见小时候被我爸打的样子。他酗酒，打人，我妈被他打跑了，他就只能打我。我躺在地上动不了的时候，就想起来池老师对我说，让我一定要努力走出大山。”

　　“可是自从搬到你对面，你叫我干妈之后，我就梦不到了。我把你当成我和他的孩子，看着你就像看着他，我就不做梦了。”

　　“你！”我惊怒交加，原来王强小时候就被自己爸爸暴力的对待，他那时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啊！

　　“要不是刘伟，我还能让你叫我一辈子妈，我还能看着你长大成人有孩子，然后孩子又可以叫我孙子。”王强边说边控制不住乐出了声，然后又摇摇头。“可惜了。”

　　“你为什么要杀我爸！”我看王强已经陷入魔障不愿再跟他废话。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他说着面目又开始狰狞。

　　“他之前对我那么温柔，凭什么知道我的想法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！我只能偷偷地跟着他，看着他…我恨啊，我拿他当家人，甚至愿意承认你和你母亲的存在。可他从来没有像看你或者看她那样，温柔地看我一眼。哪怕只一眼，我也心甘情愿。我把他叫出来，想带他走，这是我最后的法子了，可他竟然反抗！下一步，他是不是就要动手打我了？不是这样的，真正的家人不是这样的！我不能允许他变成我爹那个老畜生那样！”

　　王强吼完又冷静下来。“但是没关系，我不嫌弃他，我帮他改掉坏习惯，我还带着他看世界，我还替他照顾他儿子。哈哈哈哈，我才是对他最好的！”他说完就开始狂笑，戴着手铐的双手在有限的空间内疯狂舞动。“我和他才是一家人！我才是！”

　　狱警过来死死按住他，大声呵斥他不许乱动，并架着他起身，对我说：“2117 号回房，探视取消。”

　　“等一下警官，我最后说一句话。”我叫住了狱警，在王强失心疯一样地大笑中沉沉地说：“我妈跟我说过，我爸被杀前两天曾说过要招个人来书店干活。他说这人来自农村从小缺少关爱，性格跟别人有点不一样，但是很上进努力。就是你吧？我爸对你从来就是老师对学生的关爱之情，甚至一直拿你当家人对待。他从来没有动过手打我。一辈子都没有。”

　　我顿了顿。“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以为的。”

　　说完我便走了。

　　身后王强声音雌雄莫辨，凄厉地冲着我喊：“回来回来！你说清楚！池老师还说过什么！你回来！”

　　这个案子从深秋到初春，终于在盛夏时节开庭了。

　　开庭那天，天气出奇的好。

　　我搀扶着妈妈走进法庭旁听。

　　王强因报复心理，用残忍肢解的残忍手段故意杀人，毁灭证据，侮辱尸体后逃逸十几年，情节严重判处死刑。

　　宣判时，王强一直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审判结束后，站在被告席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
　　那一眼缥缈又深远，仿佛透过我的脸在看我爸。

　　这场跨越了二十几年的悬案终于在警察不放弃的努力下，在今天告破了。

　　我爸终于能闭了眼。

　　开棺的时候是次年清明，杨柳刚刚抽芽，天将热未热，天空飘着薄薄细雨。

　　我撑着伞站在我妈身边，看着我爸的头骨烧的骨灰和其他部位的骨灰合并在一起，又下葬。

　　墓碑上刻着沈从文老先生曾说过的话：不折不从，星斗其文；亦慈亦让，赤子其人。

　　上面的黑白照片还是我爸二十几岁的模样，戴着个黑边圆眼镜，笑得腼腆又温和，透着一股书卷气。

　　“爸，”我将白菊花放到墓碑前扯掉周围的杂草，擦了擦照片上的灰。“您安息吧，凶手已经伏法，我会照顾好***。”

　　妈妈挽着我的手臂站在伞下，深情地凝望我爸的照片轻叹了一口气，不再吭声。

　　她这两年哭了太多次，已经没有眼泪了。

　　此刻，浓墨天成云一片，散入春风皆相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