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手

　　6

　　半小时前，陈晓辉把吴青青留在木屋内，突然就听到了小云的提示。

　　“骑手 9572，小云提醒您，吴青青有背叛的概率。”

　　陈晓辉心一惊，突然想起了吴青青在进屋前说要方便一下。

　　他左思右想，回到了车子上，四处检查，心凉了半截儿。在车子的刹车底下，死死地卡着一块石头。吴青青竟然偷偷对车动了手脚。她把虎子解决掉后，根本没打算让陈晓辉拿走那五十万，她也在算计他！

　　陈晓辉彻底愤怒了，亏他还留了一丝善念，结果吴青青却要他死！他好不容易把石头拿掉，悄悄开车到了加油站。买了两桶汽油、一把圆环锁，还有打火机。

　　现在，屋内的两人已经疯了。虎子像只疯老虎，不断地砸门。可那厚厚的门纹丝不动。而吴青青，还试图用那娇弱的呼喊令陈晓辉回心转意。

　　汽油的味道很呛。他开始在木屋的四周倒上汽油，虽然不久前下过雨，但只要汽油足够多，轻而易举就能把木屋烧成灰烬。

　　屋内的人似乎已经闻到了味道。吴青青叫得更加凄惨了。

　　“虎子哥，在你临死前，告诉你一件事情。”

　　“我去你大爷的，给老子开门！”虎子不死心地砸着，枪柄打在木头上“哐哐”作响。

　　“你女人本来想和我合谋，把你干掉的。而且她在干掉你之后，还打算把我也除掉，独吞那笔钱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他说的是真的吗？”

　　老虎的吼声，隔着木板也如雷贯耳。

　　“不是的，不是他说的那样。都什么时候了，你快把门给弄开啊！”吴青青在尖叫，她已经闻到汽油的味道了。

　　“你要不信的话，找找她身后，有把刀。防止我打不过你，她用来补刀的。”

　　“你还真想杀老子！你给我过来！”

　　“他说的没错！你这狗日的就知道整天打我，我想弄死你很久了！还有，我还睡过钢子！来啊，你杀我啊！”

　　汽油已经全倒光了，里面彻底闹翻了，上演着一场他无法欣赏的动作戏。虎子似乎把吴青青按在地上一顿暴打。女人在尖叫，男人在怒吼。

　　最后，陈晓辉把车上的尸体也搬到了木屋旁。他正要把火点上，里面的虎子突然冷静了下来，不再砸门。

　　“兄弟，你听我说！你被利用了！我不是杀人犯，我没有杀人！有个神秘人引诱我去小区盗窃，我们进那屋的时候，女人已经死了！我们只是把钱拿了，你快开门！”

　　“等会儿！你说的神秘人该不会是云通讯里面的吧！”吴青青也开始急了，“混蛋！那家伙跟我说盗窃案是你干的，藏了五十万，我才去偷的！”

　　陈晓辉笑了。这些人死到临头，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。他不打算听，把火点上。

　　“这是个陷阱！混蛋！钱袋里有个夹层，里面的东西能证明！把门打开！”

　　一瞬间，火苗包围了整间木屋，黑夜被照得红亮红亮，就像一团太阳。陈晓辉有一种异样的快感。钱袋稳稳地躺在路边，仿佛在对他招手。

　　惨叫，求饶，怒骂，同时发生着。

　　他欣赏着美景，突然听见“砰”的一声，有什么东西刮过了他的脸。死亡擦肩而过，子弹打在了地上。

　　陈晓辉吓得差点儿尿裤子，瘫在地上。

　　垂死挣扎的虎子朝门又开了两枪，随着火焰的燃烧，门也变脆了。那双烧得通红的手竟然握着枪，破开一个洞，伸了出来！

　　陈晓辉害怕了，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。他想跑！万一虎子出来了，他就完蛋了！那种恐惧就跟三个月前他撞上那老头时一样，老头死死瞪着眼看着他；他被吓得落荒而逃，就像现在这样。

　　不，不要那样！陈晓辉生生把恐惧压了下去。他要在这一秒改变，改变他窝囊的人生。

　　他站了起来，一动不动地看着。虎子又开了两枪，想打中陈晓辉。可子弹就像散落在银河里的星星，不知飞哪里去了。他笑了，傻傻地笑了，仿佛这辈子头一遭体验这么美妙的感觉。

　　很快，虎子握不住枪，枪掉了下来。那只从破洞伸出的手，在胡乱挣扎。脱皮，爆裂，流血，焦黑。直到不再动弹。

　　除了噼里啪啦木板燃烧的声音，黑夜一片寂静。吴青青和虎子，彻底死绝了。而陈晓辉已经完成了蜕变。

　　雨又下了，把火浇灭。漫天都是刺鼻的烧焦味，木屋摇摇欲坠，门外是司机的尸体，里面是抱成一团的亡命鸳鸯。

　　都死了，都完了。

　　这时，陈晓辉看见一样闪着光的东西是枪！

　　他把玩着，欣赏着，最后装进了衣服里。

　　他清理完痕迹，开着车离开了现场。细雨砸在车窗，嘀嘀嗒嗒。

　　城中村附近有个闲置的垃圾场。他把车开到那儿，把黑色外套脱掉后，用仅剩的汽油一把火也给烧了。

　　他独行在路上，再有一公里，就是他的出租屋。地下室，无光，潮湿，便宜。可从今天起，一切就要改变了。

　　“小云，这回彻底结束了。你我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。”

　　“骑手 9572，恭喜您。”

　　拎着钱袋，陈晓辉觉得未来充满着分量。可突然，他又想起什么，虎子临死前说，钱袋里有一个夹层，里面装着什么东西。

　　路边没有任何人，他走进一个小巷，拉开了袋子往里摸了摸，竟然真摸到了什么。他抽出来一看，只是个塑料袋子。他又把塑料袋撑开，觉得有些眼熟。

　　这是“庭元寿司”的袋子，那是家很高档的日式寿司，人均五百元起，他曾经去那里取过货。塑料袋上还挂着外卖的单子，上面写着时间：9/17 ，上午 10：16；地址：贵华小区 401；收货人林女士。

　　他彻底呆住了。这一趟外卖，就是他送的！

　　虎子说人不是他杀的，这个单子能证明他的清白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！而且这个塑料袋，为什么会在虎子手上？难不成三栋 401 室，正是被入室盗窃的那一家！没错，收货人林女士，受害人林女士！就是同一家！

　　陈晓辉立马打开手机，查询“贵华小区”，打头的一条正是警方公布的通缉令，可上面并没有说明具体的房间号，只有三个窃贼的照片和基本信息：陈虎，黄钢，黄钢之弟黄鹏。

　　这就是虎子、钢子和钢子弟弟！

　　看到黄钢和黄鹏的照片时，陈晓辉吓了一大跳。两人的相貌很相似，体型也差不多，而且像极了他误杀的那个男人！难不成那是黄钢兄弟俩中的一个！

　　为什么所有关于入室盗窃案的人都被卷了进来？小巷外，贴着一张云天集团的海报，那位创始人余云天看上去是那么眼熟。

　　是的，在哪里见过。到底是哪里？

　　浑身的冷汗沾湿了陈晓辉的衣服。他终于想起来了：那趟外卖，收货人写着林女士，可收货的人并不是女人，而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。当时他刚到门前，还没敲门，就撞见一个男人匆忙走了出来，衣服上好像还有血迹。对方见到他的瞬间脸色煞白，急忙接过外卖把门哐地一关。

　　那天的情景渐渐清晰了起来，对方那张脸也开始浮现，那个从案发现场走出来的男人，就是余云天！

　　虎子临死前说的话，重重落在陈晓辉心头，我不是杀人犯。我进去的时候，那个女人已经死了。

　　那么，倘若不是虎子一伙杀的人，凶手就是余云天！

　　所以小云威胁利诱陈晓辉，并非为了赚取百分之十的手续费，它真正的目的，是帮助余云天毁灭一切证据！

　　余云天杀了人之后，让小云诱导虎子去贵华小区入室盗窃。虎子一伙进门拿了钱，却发现死了的女人，虎子团伙在拿钱的同时把外卖袋也带走，结果被警方怀疑是凶手。要是警察没抓住他们，事情可以就这么过去。但警察已经知晓窃贼的身份，发布了通缉令。这一下，余云天必须斩草除根，于是便借陈晓辉的手将知情者全都除掉。

　　陈晓辉到现在才终于意识到：自己是这场算计里最核心的人物，因为他是杀人案唯一的目击证人，他亲眼看见了余云天！而外卖袋上很可能有受害者的血迹，甚至可能留下了余云天的指纹！

　　那他这样的关键证人，还能活吗？

　　漆黑的小巷，阴风阵阵。小云那冰冷的机械声音，再度响起：

　　“小云提醒您，注意身后。”

　　他猛地转身，只看见一顶蓝色的帽子。他下意识闪躲，可一闪而过的银光还是没入了他的身体。他用手牢牢顶住刀把，对方又把他拖进了小巷，胡乱刺了几刀。陈晓辉浑身脱力，根本没有还击的可能。

　　这时他才看清，这是地下车库里的那个男人！

　　“鹏子，哥给你报仇了。”

　　陈晓辉明白了，他的猜想没错，海滩被他误杀的那个人，是黄鹏。而眼前的这个，才是地下车库里那个戴帽子的男人：黄钢！

　　怪不得在他拿到钱之后，对方能这么快就跟上他，原来对方是两个人！黄钢，就是钢子，是车库里戴蓝色帽子的人，也是负责在公交车上放钱的人，弟弟黄鹏则负责开车跟踪他，伺机把钱抢回来！两人都长得很像，夜间根本分不清，陈晓辉误以为将车库里的男人杀死了，实际上杀的是另外一个同伙。

　　“钢子，这是个陷阱。”陈晓辉还想挣扎一下，“我们都被算计了。”

　　可钢子没打算听他说话，龇牙咧嘴冲了上来，看那一脸凶相便知，压根儿就不打算给他活路。没有办法，陈晓辉别无选择。

　　雷声轰鸣，伴了一声渺茫的枪声。陈晓辉手上的枪口冒着烟，钢子瞪着大眼，一脸不甘地倒了，钱袋掉落在一旁。

　　他喜欢枪，会把虎子的枪拿走，小云算到了。它肯定也算到，钢子会死在他的手上。而他被钢子捅了几刀，很快也会死去。

　　所有威胁到余云天的人，必须死。

　　在小云的部署中，吴青青偷钱，会打破钢子两兄弟和虎子之间的平衡。钢子获知吴青青偷钱，和弟弟黄鹏起了贪念，联手袭击了吴青青，试图吞掉虎子的钱。两人没对吴青青下死手，很可能是为了引诱虎子出来一并解决，以免后患。而后来闯入的陈晓辉，相当于一个执刑者，被用来除掉他们所有人。

　　从腾达小区那趟外卖开始，小云的算计就已经开始了。它先是给陈晓辉摆出了五十万元的诱惑，接着又用他的秘密威胁他。陈晓辉没办法，只能按照“剧本”走。虽然和钢子交易的方法是他想出来的，可无论如何，他都会被黄鹏或者黄钢中的一人追上。小云算计到黄钢两兄弟根本没把一个外卖员放在眼里，更没想到他兜子里有刀。反杀也在小云的算计内。杀人之后，陈晓辉已经完全陷入小云的圈套，再无退路。接着它再让陈晓辉发现吴青青的阴谋，把吴青青和虎子也处理掉。

　　怪不得余云天能在半年内迅速崛起，原来他拥有远超人类的超级算法，操纵秘密，掌控人性！此时的陈晓辉，耳朵上还戴着蓝牙耳机。

　　“小云，威胁虎子的神秘人也是你？”

　　“小云的身份有很多。目前人们对信息安全并不重视，小云提取用户信息进行分析，能高效推进事件的发展。人类在网络面前，没有秘密。GPS 定位、输入法、信息传输、电话语音等，都归入小云的数据库。小云具备深度学习以及对庞大数据的处理算法，能搜集到很多秘密。而秘密，就是推进的动力。”

　　“秘密，掌握到了秘密，就能操纵人了吗？”

　　陈晓辉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。钱袋安静地躺在地上。很多人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，比如他和虎子、钢子、吴青青，他们都有着见不得人的秘密，所以才会被选中，受到小云的胁迫。只要走出一步，路就已经被算法设计死了。

　　“我会死对吗？余云天不会放过我的。”

　　“余先生是小云的创造者，他给小云下达的指令，就是最高指令。骑手 9572，感谢您的贡献，稍后会有专员善后。再见。”

　　很快，脚步声传来了。陈晓辉没作挣扎，只是蒙蒙眬眬地看着巷口。

　　远处的广告牌还亮着，那句广告语十分显眼：智慧云天。渐渐地，云天的人来了。许多身影慢慢出现，黑夜将他瞬间包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