蔷花红莲

　　8

　　我叫顾米，我有一个姐姐叫作顾菲。

　　我们是双头人。

　　我和姐姐出生在 8 月 8 日的晚上 8 点整。

　　从我们生下来的那一刻，就被称为“怪物”。

　　护士将我抱出来时，吓得连忙尖叫：

　　“怪物！是怪物！”

　　因为，一个身体却长着两个头。

　　我们的身体里有 2 个心脏，4 个肺。

　　连力气都是平常人的两倍。

　　我和姐姐用两只手死死地抓住面前护士的头发，大声地哭着。

　　从懂事的那一刻，我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。

　　我自卑，害怕与陌生人交流，最可恨的是脸上还有一块偌大的红色胎记。

　　爸爸妈妈为了让我们过上正常人的生活，还是将我们送去了学校。

　　可谁知，这却成了噩梦的开始。

　　我在校园里看到那些正常的身体、好看的面孔变得越来越自卑，越来越讨厌自己的脸。

　　于是，我留起了长长的头发，总是将另外半张有胎记的脸遮住。我会偷偷打扮，穿着好看的小裙子，幻想自己是白雪公主。

　　但比起胎记，最让我受欺负的还是我后颈处的那颗头颅。

　　也就是，我的姐姐。

　　我的姐姐顾菲和我性格完全相反。

　　她好像从来不在意自己是“怪物”这件事。

　　她只爱穿宽松的 T 恤和裤子。永远都是笑脸面对他人，积极地参加着学校的运动和活动。在爸爸妈妈的面前她永远都是活泼可爱、爱运动的。

　　每当有人骂我们时，她总是会立刻反击，并且警告他们不准再欺负自己的妹妹。

　　我知道她一切都是为我好，可是我却越来越心生厌烦。

　　在那天我终于忍不住吼道：“我们这样的怪物能有人和我说话都心满意足了，除了欺负我的人根本就不会有谁再愿意理我了。”

　　我用右手拼命地扇着自己的脸：

　　“为什么我长得这么丑，为什么！为什么姐姐都没有胎记我却有！”

　　姐姐用左手立刻阻止了我，用脸蹭了蹭我的额头：

　　“在我心中，小米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。”

　　我知道，姐姐很爱我，我也真的很爱姐姐。

　　可是我只想像正常人那样生活。

　　“小米，这样吧。从今往后我们每天独自生活。”

　　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一三五你来控制身体，我沉睡。二四六我来控制身体，你沉睡。”

　　“这样，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而不用看我的脸色啦。”

　　姐姐扬起一个笑脸，眼睛像月牙一般好看。

　　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幸福下去就好了。

　　四月，樱花开了。

　　今天是姐姐沉睡的日子，我用布将姐姐的头整个包裹起来留下可以呼吸的位置。

　　我贪婪地享受着独自的生活，贪婪地享受着樱花的盛开。

　　陈煊就是在那天出现的。

　　他坐着轮椅在一棵樱花树下看书，花瓣一片片落在肩上，他却毫无察觉。阳光打在他的身上显得好看极了。

　　我不敢上前，他是那么美好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我便一直在远处偷偷看着他。
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他却叫住了我：

　　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我呆呆地站在原地， 不敢动弹。

　　他推着轮椅朝我走来。

　　我手心不停地出汗， 整张脸都烧起来。

　　“我、我叫顾米。”我结结巴巴地说。

　　“我是陈煊。”他向我伸出手。

　　“昨天你给我推荐的那本书我去看了， 我特别喜欢。”

　　他很开心地和我分享着那本书里的内容。

　　可是， 我怎么什么也不记得？

　　我瞥了一眼旁边沉睡的姐姐， 难道是她吗？她背着我和我喜欢的男生聊天吗？

　　她也太讨厌了！

　　很快我便被自己的想法吓到，赶紧摇了摇头。

　　我怎么能讨厌姐姐？

　　从那以后， 我便经常去找陈煊聊天。

　　我让姐姐每天把和陈煊的聊天内容都写下来告诉我。

　　我装作自己是姐姐， 装作自己懂得很多书籍。

　　陈煊对我很好， 总是夸我，鼓励我。

　　我也希望他的腿能够出现奇迹快快好起来。

　　我写了好多好多有关陈煊的日记。

　　每次姐姐想偷看时，我都会呵斥她，接着赶紧将日记锁在抽屉里。

　　可是为什么，陈煊你要讨厌我？

　　那天我照常去樱花树下找陈煊。

　　结果没想到却等来了他的爸爸。

　　他看见我之后， 气冲冲地走上来捏住我的肩膀：

　　“以后离我儿子远一点，你这个怪胎。”

　　我被吓得不敢说话， 捏着衣角低下了头。

　　“陈煊在家里说你这个丑八怪一直纠缠他。求求你以后不要再出现了。”

　　陈煊爸爸一脸看怪物的眼神盯着我后颈的头巾， 转身便走了。

　　我的眼泪一滴滴地打在地上，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
　　我以为陈煊是真心对我好， 没想到却在背后这样说我。

　　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樱花树了。

　　我不再和任何人说话，仿佛成为了一个哑巴。

　　姐姐怎么和我搭话我都不愿意理她。

　　爸爸妈妈也拿我没辙。

　　我只愿意在日记里倾诉我的所有话， 我把我所有的情感都倾入在了那本日记中。

　　偶然有一天， 我听见了爸爸妈妈的对话。

　　“医生说， 再不做出选择， 小米和菲菲都会没命。”

　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抽烟。

　　妈妈捂着脸久久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能有一个成为正常人也好啊。”爸爸不依不饶地劝说道。

　　妈妈却突然抬起头狠狠地扇了爸爸一巴掌：

　　“她们都是我的女儿，我谁都不能舍弃！”

　　我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
　　如果我能成为正常人就好了， 妈妈会选择我吗？我多希望我能成为她的唯一。

　　可是， 我永远也无法放弃姐姐。

　　我在日记里一字一句写道：

　　“如果可以， 我愿意亲手砍掉自己的头颅。”

　　我偷偷买了一把西瓜刀藏在床底下。

　　决定，在我的生日当天晚上 8 点整， 杀掉自己。

　　可是那天是周四，是姐姐醒来的日子。所以我不得不和姐姐商量，让我在 8 点整苏醒， 她沉睡。

　　姐姐二话没说便同意了。

　　终于， 到了周四。

　　一切都要在今天结束了。

　　可是， 计划却被打破了。

　　在苏醒前一刻， 我感觉到姐姐的脸贴着我，轻声地说：“别回头。”

　　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传来。

　　8 点整，我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　　映入眼帘的便是姐姐的头颅。

　　我痛苦地尖叫起来， 我不愿意相信这一切。

　　为什么？

　　为什么？

　　该死的人是我啊。

　　在彻底晕过去之前只听见了远方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