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朋自天堂来

　　倚靠在布满青苔的角落，李子拔出一根烟叼在嘴里，深吸了一口。浓郁的尼古丁香气吞噬着肺叶，麻痹着他的神经，灰白色的烟云在他鼻翼里腾云驾雾。

　　望着随风消弭的烟雾，李子弹掉烟灰，再惯性的将烟蒂放在地上碾灭。

　　只是在他的脚下，他看到蚊蝇般的白字：所有人都下地狱去吧！

　　像是小刀刻上去的，又像尖细的石头划上去的。

　　不管是什么工具，透过字里行间，他能感觉到始作俑者那浓郁的恨意，像一把锋利的短刃，在他无所畏惧的心里，闪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银光。

　　“啪”的一声，他的额头传来剧痛，顾不上疼痛，他扭头一看，一个身穿蓝色衬衫的少年充满敌意地瞪着他，似要把他生吞活剥。

　　“这字……是你写的？”李子没恼他，反而一笑。

　　少年没答。

　　“如果你需要人手的话，我们一起！”见他不说话，李子犹自说着“因为，我也想让所有人都下地狱！”

　　少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，良久他才慢吞吞地说：“我叫李密。”

　　“我叫李子。”

　　李密嘴唇微张，脸上露出惊愕。

　　李子，传说中的不良少年，打架、聚众斗殴、喝酒、抽烟、无所不会。他脾气恶劣，态度嚣张，是所有老师眼里的头疼生，由于九年义务教育的规定在，谁也不能让他退学。

　　老师们原本对他深恶欲绝，有事没事就当众批评他。眼看到了初三，即将升入高中之际，为了让他不影响其他学生学习，保证自己的升学率，他们一反常态的见他就笑，想以安抚擒拿，没想到他真的就吃这套，升初三几个月后，安静又内敛。

　　“你不是从良了么？”

　　“没呢，我在养精蓄锐。”李子漫不经心地说“没有一个强劲龌龊的灵魂，我怎么能把龌龊的事情做好？”

　　李密听罢，狡黠地笑了笑。

　　他走到李子身侧，伸手。

　　李子会意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，抽出一根烟丢给他。两人并肩坐在地上，一边抽烟一边讨论着怎么打架闹事。

　　就在他们绘声绘色说得起劲，一颗铅球从天而降。

　　向来对危险异常敏捷的李子，下意识地拉着李密，躲过这致命的一击。

　　“轰”铅球落在地上，砸出一个大坑。

　　望着两个拳头大的铅球，李密的额头冒出冷汗，他惨白着脸哆嗦着说：“兄弟，别人还没下地狱，我们差点就光顾了！”

　　李子一声不吭地仰头，楼顶似乎有什么东西飞过。

　　他迅速起身，跑到楼道口准备上楼，堵住那人，然而没等他上去，右侧传来咒骂声，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巴掌声，期间夹杂着低低呜呜的抽泣声。

　　“我不是故意的，我不是故意的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！”哀哀地辩驳声。

　　“那么明显你还说自己不是故意的？你眼睛瞎了吗？”高声的斥责后，便是拳脚的声音。

　　如此对白，似曾相识。

　　李子捏紧拳头，怒气冲冲地冲向教室，抬脚踢门。

　　里面几个女生同时回头，脸上浮起惊讶。被她们围着欺负的女生，泪眼婆娑地仰头可怜兮兮地望着李子，看着她哭红的眼，发抖的身子，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。

　　那时候的他被一群大人围着斥责，他们对他的哭声充耳不闻，甚至连解释的时间也吝啬给予。

　　只是当他看到被欺负的女生时，经不住道：“史甜？”

　　史甜，倒过来念，便是天使。

　　而她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，温柔如天使，脾气如天使，就连一举一动一颦一笑，也如天使般光彩照人，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
　　她是他的同班同学，虽同学三年，但未有过任何交集。确切地说，他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过。因为她是光彩照人的好学生，而他是臭名远扬的不良少年，这两种存在，本就是互为不容。

　　只是，史甜对每一个主动和她说话的人，都笑脸相迎，而且心地善良时常照顾那些家境贫寒的学生，因此得到很多同学的尊敬和喜爱。

　　而完美的事物，总会被人妒恨，就如同他也曾憎恨过史甜那一尘不染的笑容般。

　　或许正是这个原因，她才会被这些不良少女欺负吧。

　　“你们几个人欺负一个，是不是太公平了？”李子的语气透着浓郁的讥讽。

　　其中一个女生愤愤骂道：“谁让她那么恶心，表里不一！面上装着天使，其实比恶魔还恶魔！她做的那些小动作，我们虽然没看见，但清楚的很！”

　　“险恶的用心比刀子还毒！”另一个女生补充道。

　　李子的脸色黑了。

　　多年前，也有人这么说他，也正是因为这句话，让他发誓，他要把自己变成真正的刀子，去伤害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，甚至是和他毫不相干的人，也要一起卷进来。

　　思绪扯回时，李子拉着史甜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。

　　路上，李子忍不住问：“为什么被欺负？”

　　“因为做实验时，我错把黑药水，当做白开水浇死了她们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花。”史甜苦笑“反正说了你也肯定会当笑话吧！呵呵……在常人眼里，这是很明显的错误！”

　　“别想太多。”往事种种在脑海里翻腾，李子的心一软，语气也随之平和“是那些人脑子有病！”

　　史甜一怔“你相信我？”

　　“为什么不信？”李子反问。

　　史甜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
　　久久，她仰头冲着他露出灿烂的笑脸。

　　李子不好意思地挠头，这些年来，还没有谁对他这样笑过。

　　第二天上课，李子一如往常般迟到。

　　他无视老师杀人的目光，拽拽地进教室，径直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然后，睡觉。

　　整整睡了四节课直到放学铃声响起，他才懒洋洋地爬起来，胳膊酸得要命，当他睁眼时，对上的是史甜笑眯眯的脸。

　　“你是走读生吧，我也是。而且我们还同路呢，一起吧！”史甜邀请。

　　望着她真诚的脸，李子没拒绝。

　　这时他想，为什么她被人欺负后，还能笑得如此灿烂？在他印象中，女生较为脆弱，发生那样的事情，起码消沉一个星期，可她没有。

　　有时候，李子真的怀疑，她是不是真如别人所言，她是从天堂陨落而来天使。在她眼里，只有美好，没有黑暗，就算黑暗想笼罩她，也会被她身体所散发出的神圣之光给消弭。

　　出了教室，李密夹着书迎面而来。

　　李子简单地介绍李密和史甜认识后，三人走出校门。

　　走到街头等红绿灯时，史甜一边翻画册一边对李子说：“我看会画，绿灯亮的时候叫我！”

　　李子愣愣地瞅了史甜良久，终是低下头去。

　　一会儿，有人横穿斑马线。

　　李子下意识地拉着史甜“走！”

　　两人朝着马路的另一边走去。

　　“喂，有车过来了！”李密大叫。

　　随后，刹车声此起彼伏。

　　惊魂未定的司机们伸出头恼怒地叫道：“闯红灯？不要命啊？还有没有素质？”

　　看着一张张愤怒的脸，李子拉着史甜胳膊的手一松。

　　他沮丧地穿过斑马线，史甜默默地跟在他身后。许久，他苦笑道：“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！你那么相信我，而我……”

　　史甜抿了抿唇，合上画册，想问些什么，终是因为随之而来的李密而闭了口。

　　她无谓地笑了笑，示意李子别放在心上，最后心事重重地离开。

　　“这该不会是你让大家下地狱的其中一个步骤吧？”李密淡淡地问。

　　李子扭头看了一眼正在静候红灯的人群。

　　“如果我说，我是看见有人过去，我以为绿灯亮了所以才过去，你信不信？”

　　李密嘴角噙了一抹莫名的冷笑，言语中夹着浓郁的讽刺：“你有眼睛，不能自己看吗？”

　　“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……”李子眉梢下压，眼里迸射出憎恨的火花“我便懒得去解释，因为我的冷血，已在别人心中根深蒂固！就比如现在的你，只会认为我故意带她闯红灯，趁机害死她！”

　　言罢，他捏紧拳头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　　李密眼角斜斜地瞥了一眼李子，将他的表情记在心里。

　　雨，淅沥沥地下个不停。

　　人迹稀少的旧教学楼后，李子和李密靠在墙上躲雨。

　　自从他们认识以来，两人常常在学校恶整学生，闹的学校鸡犬不宁。闲暇时间，他们会躲在旧教学楼拐角抽烟，并商量下次该用什么方法整蛊。

　　而今天他们刚汇合，天却下起了小雨，害得他们没心思搞计划。

　　半晌，百无聊赖的李子拔出一根烟，叼上。

　　打火机打了几次，无火。

　　烦躁的他偏过头向李密借火。

　　香烟点燃后，李密没来由地问：“你真的叫李子？”

　　李子吸了一口烟，目光如炬，语气沉静：“对我的名字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出来。”

　　“我要是抨击你的名字，你会不会生气？”

　　“不会。因为当我把你整得半死时，气早消了！”不咸不淡的话，听的李密差点被烟呛死。

　　良久，李密煞有介事地问：“话说回来，你认不认识李栋？”

　　李子夹着香烟的手指一僵，他沉着脸将烟用手指捻灭，烟头在他手指上烙下印记。

　　他无声地坐在地上，垂头丧气。

　　久久，他仰头咬牙切齿地警告李密：“下次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，我第一个送你下地狱！”

　　眼神如刀，语气如刀。

　　恨意不言而喻。

　　李密聪明地保持静默，以防激怒他。

　　坐了一会，李子独自离开。走了一段路，他掏出烟，想点火，才想起打火机不能用。

　　“该死！”他低骂一声，将烟丢进雨幕里。

　　望着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变成磅礴大雨，他缩了缩身子。

　　这时，他的心忽而焦躁不安，这种来自心底的烦躁透着浓郁的不安。

　　有危险！

　　这是他的第一反应。

　　随后“叮当”一声，刀子撞地的声音压过雨声，格外响亮。

　　雨打在他的脸上，微微地疼，也遮住他的视线，等他再次跑到屋檐下时，竟看到地上有一把匕首。

　　李子拾起匕首，暗自苦笑。

　　这年头，天气变化无常地令人发指，下雨都下出刀子来了！

　　同一时刻，教学楼的另一端传来骚动：“不好啦，死人了，死人了！”

　　李子心下一惊，朝声源处奔去。

　　教学楼前，一个女生披头散发地倒在地上，头被砸出一个大窟窿，双目圆瞪，面目狰狞，血混杂着雨水流出冲刷在地面上，离她不远处的铅球被雨水冲刷着。

　　李子猛然想起前几天，他和李密在一起那天的铅球，若当时他没躲开，想必他和李密其中一人会变成这幅模样。

　　他忽而想起那个人影，于是爬上楼顶。

　　雨很大，楼顶无人，四周围有栏杆的，朝主教学楼进门的方向的那一段栏杆中段，绑着一根绳子，那绳子随着雨和风飞舞着。

　　李子终于知道，上次他和李密差点被砸到，自己下意识看楼顶时，发现有东西飞过，原来是绳子。

　　就在他准备解下绳子研究时，几个老师冲了上来，随之而来的还有警察。

　　李子苦笑，看来这次又是有理说不清了。

　　没事，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，他早就习以为常。

　　“同学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果不其然，警察一脸机警地问话。

　　李子玩世不恭地回答：“来吹风。”

　　“现在在下雨。”

　　“好吧，我是来兜雨的。”依旧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。

　　面上微笑，心却如这浓密的雨雾。

　　潜意识里，他是多么渴望有人能毫无芥蒂地信任他，理解他。

　　“同学，我希望你能跟我们去警察局一趟。”警察将他锁定为嫌疑犯。

　　李子望着四周，大家都是一副你就是凶手的表情。

　　也难怪，他是公认的问题少年，这种事情就算他不在现场，也会被作为重点怀疑对象。

　　就在他做好被冤枉的准备时，史甜从人群中挤了出来，她细声细气道：“刚才我和李子一直在说话，他是看到那个学生被砸到后才跑上来的，他说他看到了人影晃过，要抓凶手！”

　　警察望着史甜，随后又瞥了一眼李子，于是将他们一起带到警局。

　　上车时，班主任特地对一个警官说：“那个女学生叫史甜，她是好学生，出了名的善良诚实，不会说谎！”

　　警官没说话，上了车。

　　经过几个小时的问话，做完笔录后，夜幕降临，双方的家长都焦急的守在门外。

　　出审讯室时，过道内暗得骇人，双方都看不清楚彼此的脸。

　　在一阵阵沉闷的脚步声中，李子低声问：“为什么帮我？”

　　原本以为她会回答，因为你曾帮过我，然而史甜却沉默着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才哑声道：“因为我们是同类！”

　　两天后，警方说凶手事先将铅球，用红绳子固定，但是绳子太细，随着时间推移球会掉下去，从而砸死了过路的学生。但由于上次雨水冲刷的缘故，找不到指纹以及与破案线索有关的任何证据，过了一段时间，也成了悬案。

　　而学校里，多数学生都十分的肯定，凶手就是李子，就算他那个时候和史甜在一起，但是警方也说了，铅球是被绳子提前固定了，也就是说犯罪未必要在那一瞬间，而是事先预谋好的。

　　面对种种质疑和猜测，李子不以为然。

　　他依旧每天和李密趁着下课时间，在旧教学楼的角落汇合。只是两人不再谈怎么让所有人下地狱，而是眼睛始终上抬望着楼顶，以至于李密以为他得了一种，必须要望天的眼病。

　　“你说，凶手为什么要把铅球绑在上面？”李子一边吸烟一边指着栏杆问身侧的李密。

　　李密翻了个白眼“砸人呗，没见砸死人了吗？”

　　“你想想，就算她想砸人，这种用绳子固定的方式很不靠谱！比如我想砸死你，我肯定对准你的头，但是绑在上面，万一松懈了，落在别人的头上，不是事与愿违？”李子伸手在李密的脑袋上比划着。

　　李密拂开李子的手，没好气地瞪着他。

　　见他的手在自己的头顶比划，仿佛自己真的被砸得脑袋开花似的，想想全身都会起鸡皮疙瘩。

　　“这还不简单，也许凶手未必就是想杀某个人，而是所有人！就像你我，经常讨论要怎么把所有人都送进地狱一样！”

　　李子恍若被雷击一般，兴奋地吸了一口烟，手舞足蹈道：“我们是有贼心没狗胆，看看人家，那是有勇有谋，一定要找到凶手，狠狠地膜拜下！”

　　李密青着脸背过身去。

　　他还以为他会说：我要抓住凶手，光复正义，将凶手绳之以法。

　　李子俯身擦了擦地，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：让所有人都下地狱去吧！

　　看了一会，他起身，掐灭烟蒂，回班级。

　　中午放学后，李子破天荒地主动邀请吃中饭，作为上次的答谢。

　　史甜本想婉言拒绝，但李子自作主张地拉着她去学校附近的餐馆。点菜时，李子说：“升学考试在即，压力很大，你是好学生，能不能借我笔记看看？”

　　史甜点头，从书包里翻出学习笔记递给李子。

　　接过笔记，李子快速看了一遍，然后礼貌地还给史甜。

　　“这么快就看好了？”史甜皱眉。

　　李子意味深长地说：“晚自习放学后，我们在主教学楼天台见！”

　　晚上，雷电交加，暴雨哗啦啦地下着。

　　正在上晚自习的李子，瞥了一眼正在静静看书的史甜，随后出了教室，来到楼顶。

　　坐在天台的避雷针处，李子任由雨水将他全身淋透。

　　半天，他一边抹着雨水，一边朝门口看，那边隐约有黑影，按照身形来看，不像是史甜。李子起身，这时一道闪电划过，天地一瞬间亮如昼日。

　　借着那刹那的亮光，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靠在门口，墨黑的头发遮住他大半张脸，他的怀里抱着一个足球，嘴角挂着阴森森的笑容。

　　李子怔了一会，冲向门口。

　　那人猛地转身，快速地消失。

　　李子顾不得许多，追了上去，还没等他到门口，与迎面而来的史甜撞个满怀。

　　“你刚才来这里的时候，有看到奇怪的人么？”

　　史甜想了想“穿黑衣服的男生？”

　　“没错！”李子激动地说“他向哪个方向走了？”

　　“你不是约我来这里见面吗？有什么事快点说！”史甜打着雨伞，不冷不热地说。

　　李子冷静下来。

　　雨越下越大，闪电在空中扭曲着身体，交相辉映。

　　李子咬着嘴唇，踌躇半天，才试探性地问：“你是不是色盲？”

　　闪电一个接着一个地，将史甜的脸照得诡异无比，雷声在耳边炸响，如同炮弹。

　　“我是三原色盲。”史甜毫不避讳地回答。

　　李子吃了一惊。

　　三原色盲，是所有色盲病中严重的一种视觉障碍。现实世界在其眼睛中，如同一幅纯真的底片，患者将红色视为绿色，黑色视为白色，所有看到的颜色与现实完全相反。

　　“你是红绿色盲，对吧？”史甜涩然道“我知道那天的你，不是有意的，你无法辨认红绿灯，所以当你看到有人穿斑马线时，以为是绿灯亮了！”

　　“所以，你才说我们是同类！”李子苦笑“旧教学楼水泥地上的字，是你刻上去的吧？”

　　史甜先是一愣，后是像想起什么似的，点点头。

　　“让所有人都下地狱！那就是你的憎恨么？”李子继续说“你被人取笑过？”

　　“当别人知道时，就算不笑，也会用异样的眼睛审视，他们就像看猴子一样，升入初中后，同学全部洗牌，我的过去无人知晓，而后我再也不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！”

　　他何尝不是？从最初的坦诚，到后来的隐匿，成为生命中最刺痛的疤。

　　李子安静地听着，他从口袋里摸出烟，拔出一根，软了。

　　他将整盒烟丢掉，泰然自若地说：“用天使般的外表示人，却用恶魔的心待人！很完美的伪装。”

　　“你也和我一样，希望那些嘲笑自己的人都去下地狱，不是吗？”史甜说这句话时，下意识地摸向口袋。

　　“但我不会在栏杆上绑铅球，毫无规则地伤害别人。”李子说得特正气凌然。

　　史甜握紧口袋里的刀柄，冷笑：“你的意思就是要抓我？”

　　“如果你去自首的话，我就不会这么做！”李子向前走了一步，“这是救赎，不是毁灭！”

　　语毕，李子的手伸向史甜。

　　史甜机灵地向后退了一步，拔出水果刀，对着李子的胸口刺了下去。

　　李子没做任何反抗，任由刀锋没入胸口。

　　倒在地上，鲜血汩汩而下。

　　雨水如同河水，将他的血冲淡，化散得面目全非。

　　史甜弯身，准备再补上几刀，以绝后患，而她的手臂被身后抱着足球的黑衣少年死死地钳住。

　　史甜惊愕地回头，对上了李密的脸。

　　随后，她只觉脑袋一痛，昏死过去。

　　李密扔掉足球，落地竟是沉甸甸的轰隆声。

　　他俯身看李子的伤势。

　　李子捂着胸口，艰涩地问：“那玩意原本是打算对付我的吧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之前的刀子也是你扔的吧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李密应声。

　　一开始见到李子，他本能地憎恨他，所以才用石头砸他，没想到他主动和他套近乎。他利用这个机会和他接近，想找机会报仇，但是李子却救了他，那时候他徘徊了，一个小混混嘴上说着让所有人下地狱，却本能的救人，应该是口是心非的好人。但是那次他拉着史甜闯红灯时，他认为李子是故意的。因此，他才下定决心暗杀他！

　　他原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扔刀子刺死他，没想到他对危险的警觉性那么高，轻易地躲过了。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李栋是我哥。”李密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后，继续说“那年你约他出去踢足球，他不小心摔倒，胸口扎到了碗口大的玻璃碎片，当时你明明看到了，还摸了他的胸口，却什么也没有做！”

　　李子歪着头，眼泪止不住地流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　　那是他最好的朋友，亦是他生命里的痛。

　　当时年纪小，懂得太少，才会让一个鲜活的生命逝去。

　　“我知道，刚听你的话我就明白了，鲜血在你眼里大概是灰色的吧。”李密脱下外套，撕裂成布条帮李子做紧急止血处理“只是我不明白，刚才你明明可以躲过，为什么要直接承受这一刀！”

　　“从你问我认不认识李栋时，我就猜到你的身份了！因为小时候他常常在我面前夸奖自己的弟弟，而他口中的弟弟，也叫李密！”李子偏过头，让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“我只是想用这条命，来化解那段难解的过去！”

　　那一年的那一天。

　　小小瘦瘦的李栋倒在地上，鲜血在他胸口上晕染开来。

　　他抱着足球一动不动地看着李栋，之后他俯身在他伤口上推了推：“哎，醒醒，你衣服好脏！”

　　李栋没反应。

　　他又连续叫了几声，依旧没反应。

　　他眨了眨眼，随后抱着足球跑远……

　　那时候，他天真的以为李栋是打球打累了，所以在睡觉。他不知道李栋身上的灰色泥水，其实是鲜血。

　　后来李栋失血过多，抢救无效死亡，而大人却看到他手中的鲜血，斥责他看到朋友受伤不告诉老师，也不告诉家长，反而跑了，并形容他小小年纪，险恶的用心比刀子还毒！

　　只是当时，所有人都不知道，也包括他自己。其实他是个红绿色盲患者，这两种颜色于他眼里，不过是平常的灰色或是暗黑色。

　　而当他知道这个事实后，他曾尝试告诉身边的朋友，但那些人都眉飞色舞地拿着红色和绿色给他辨认，并在他说出灰色时，大笑色盲真好玩，甚至还玩起了以“色”字开头造词潜句的接力赛。

　　比如，色盲，色鬼，色情……

　　再后来，他便和史甜一样。

　　在升入初中同学重新洗牌后，再也不对任何人说出这个秘密。

　　【尾声】

　　鲜血流失间，他的脑子浑浑噩噩，视线也渐渐模糊不堪。

　　迷蒙中，他似乎看到了飞舞的樱花，洋洋洒洒。

　　不是灰色，也不是暗黑色。

　　那颜色漂亮的晃眼，是他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。

　　刹那间，他笑了。

　　这就是红色吧，他终于看到了。

　　只是没想到，竟是在这个时候。

　　如果可以，就让它在幽灵飘荡的领域，依旧飞舞着填满他银灰色的瞳孔。

　　自此，再也没有人，在这个世界讥笑他‘色盲’。

　　也没有人，因为他分不清鲜血而耽误李栋的救治，骂他小小年纪，险恶的用心比刀子还毒。

　　意识模糊时，他似乎听到李密哭着对自己说：“那不是你的错，你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！还有，我会把这件事告诉爸妈！好好活着，等着他们迟来的歉意吧！”，李子释怀的笑了，缓缓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