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客乡

夜色如磐，月冷风清。云霄驾车行驶在迂回盘旋的山路上，心中滴血如雨。当她将自己的亲生孩子丢下山崖下的那一刻，纵使神仙在世，也无力回天。

收获无毒一身轻的同时也要承受一眼望不到头的痛苦，毕竟人生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。

这是她的家乡，名叫好客乡，素以好客闻名。往日十五分钟的车程，今晚走了一小时还没出乡。

车内闷热如火，窗外又风寒如刃。

正当她思索是否开窗之际，拐弯处窜出一个体格魁梧，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，所幸她及时刹车，才不至酿成大祸。她定睛一看，见那人竟是久未谋面的舅舅，立马将骂人的话咽下口。

“舅舅，大老晚的你在外鬼混干嘛？”云霄责备道。除父母之外，舅舅与她的关系最为亲密，因此说话也不拘小节。

“咱们这儿是好客乡，不好客怎行？”舅舅哈哈大笑道，“侄女，既然你来都来了，去咱家住一晚吧！”

“可我……”云霄做贼心虚，磕磕巴巴道。

“好啦，客气个啥！上车。”舅舅摆手道，“回村儿去。”说着，随手拉开副驾驶车门。

云霄一边开车，一边仔细聆听舅舅讲着这几年好客乡所发生的变化。从他的话中，东河的古庙拆了，只留下一尊文殊菩萨的雕像；邻居鲁大妈正在当兵的儿子荣立一等功，家里为了庆祝，盖起了新房子；河对岸的李大嫂响应国家政策，生下了三胞胎。尽管都是些平凡小事，但还是让她涌起有一股流泪的冲动。

不对头，其中有诈！云霄猛然一想。这不是舅舅的行事作风，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，可今晚他的话太多了。多得让她不得不起疑心。

银白的月光泼洒而下，密林掩映其上，反射出暗沉的翠绿色光芒，在舅舅苍白如纸的脸上抹了一层鬼魅般的余火，近看甚是骇人。

云霄打了个寒颤，一言不发。

不出半小时，车就到了舅舅家门口。他家像是在办红白喜事一样，人头攒动，红光映照，仿佛鲜血。土泥巴庭院上摆了数十张方木桌，每张桌边围坐着七八个人，有她的父母，还有她的亲弟弟，以及七大姑八大婶。凡是她认得的人都到齐了。

一见此景，云霄非但不感欣喜，反而恶寒生身。

他们的面部表情都很僵硬，仿佛手艺拙劣的雕刻师故意为之。不仅如此，他们身体虚浮，屁股悬空，仿若纸片。

“霄儿。”妈妈隔空喊话道，“坐下吃席！”

太荒唐了。放在全国，就算再开放不羁的地区，都没半夜吃席这样无脑变态的习俗。

妈妈话音一落，全场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。

云霄尖声大叫，仿佛看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所有人的眼角都渗出鲜血，顺颊流下，滴落在地。熊熊火焰从头到脚蔓延开来，将她的至亲之人焚灭成地狱般的恶魔。

“孩子她妈。”爸爸抱起一个嘴衔奶瓶的女婴，“取什么名儿好？”奇迹的是，火焰尚未伤及女婴。

“就叫云霄吧！”妈妈用只剩枯骨的手掌轻抚着女婴肉嘟嘟的脸蛋，“我盼她事业有成，最后衣锦还乡。冲上云霄的人儿，终有落地的一天。”

“好！我要为闺女大办一场！”爸爸击掌称是，“穷是穷点儿，我女儿可不能亏待。”

众人纷纷喝彩，争相抱婴。疯癫的火，诡异的人，在旁人看来，这简直是群魔乱舞。

“闺女你还不快坐下。”妈妈柔声道，“饭菜都凉了。”她的面皮尽数脱落，骨架毕露。

她事业有成，摆脱了在她眼中愚昧无知的家乡。殊不知是她父母坚守贫穷的执着成就了如今的她。

既然穷家是讲爱的地方，那富贵的她有什么理由逃避作为母亲应尽的责任？

“妈！”云霄痛哭流涕道，“不孝女儿回来了。你……你的孙子，我……我……”她实在没勇气将残酷的真相说出口。

突地，一股大力将她脖子勒紧，窒息感冲上脑门。接着，周围环境大变，红日初生，青山叠翠，四野茫茫。村庄已不复存在。

砰，一声枪响。

云霄得救了。倒下的是她的舅舅。

一个道士模样的算命先生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，动弹不得。

“王队，孩子的尸体找到了。就在悬崖下面。”一个年轻警察老远说道，“我已呼叫了直升机，大概十分钟后赶到。”

“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？”中年警察冷冷道。

“我爸妈怎么了？”云霄已生无可恋，问出她人生中最后一个问题。

“死了。”中年警察面露哀色，“你的舅舅在外勾结贩毒团伙，向村民索要毒资不成，为了打击报复，将整个村庄付之一炬，无人生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