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境

　　一个月之后，巫觋脸色凝重地找到白爸爸。

　　“你们好大的胆子，竟敢李代桃僵。这山顶的仙人乃是呼风唤雨、神通广大的神仙，我们村子世代备受仙人恩泽， 你们如此冒犯是想要害死我们全村人吗？”

　　白爸爸心知事情败露，慌忙跪下向着西边群山连连磕头，“我们凡夫俗子岂敢欺瞒神仙？只是当日小女突感不适，实在没有办法上轿，又怕误了吉时，所以才由雪儿替代冰儿。我想两个女儿本就相似， 何况雪儿的舞技也不逊色， 这才出此下策，万万没有不敬之意啊！”

　　巫觋叹了口气，扶起白父，说道：“仙人宽宏大量，不仅允许雪儿留在山顶永享仙福，还打算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。”

　　“还请大师明示。”

　　听到自己一个月后将另选吉时被送上山顶，冰儿真是百感交集。

　　当时雪儿代替自己坐上花轿，冰儿虽然心有不甘，但也知道凡事必有因，若非自己在妹妹的晚餐中下了药令她心神不宁以至于乱了舞步，跟不上敲鼓的节奏，那时被选中的就未必是自己。

　　因此一报还一报，她下药给妹妹，妹妹也下药给自己。她涂抹嘴唇的那层唇脂之上被雪儿在浓烈的巴豆水中浸泡多日，自己千防万防，最后仍然中计。

　　“仙境村”历史悠久，每年巫女大会持续了百年之久。如同雪儿这般心思的女子当然不可能只她一个，因此当冰儿腹痛如绞不良于行的时候，白母心知肚明。

　　现在真是皆大欢喜，雪儿上山后的第一晚就托梦给白母， 向白母忏悔自己的小小心计，并请白母向姊姊道歉。令白母略有不安的是，雪儿虽然一身白衣如雪宛如天仙，周围也是云雾缭绕美不胜收，但是雪儿或许是于心不安的关系，神情并不自如，反而带着一股忐忑。

　　这样也好，等冰儿去了之后，姊妹俩互相照应就好多了。白母这样想着，由于也带着愧疚之心，因此准备嫁妆比之前更为卖力。其实这次谈不上有什么嫁妆，本来上山就是修行成仙之道，一般只消身穿新娘嫁衣便足够。

　　但是婚嫁吉时已过，冰儿并非以新娘身份上山，便不必身穿嫁衣。白母特意为她缝制了一身朱红色礼服，宽袖长袍，只见她站立风中衣袂飘飘， 真是湛然若仙。

　　上山之路甚为陡峭， 即使四个轿夫身材魁梧有力，花轿也颠簸得厉害。冰儿坐在其中左摇右摆，头上珠华颤动不已。她想着幸亏刚才所食不多，才不至于颠出饭菜来，可仍然一阵阵泛着酸水，好似害喜。

　　想到害喜，冰儿徒然羞红了脸。她想起白母对她的面授机宜，那种种男女之情事让她脸红心跳，凡人间说嫁为人妇就要生儿育女，那么嫁给神仙也是如此？生个小神仙么？

　　她又想到早一步上山的雪儿，既然仙人早知调包，却没有将雪儿送下山，看来是谅解了凡人一片向善之心，并未刻意为难雪儿。既然姊妹俩能团聚，以后就要好好生活，修得真仙。

　　冰儿一阵胡思乱想，身下的花轿已停。她知道这里是半山腰一处凉亭，这座亭子乃是无名氏所建，人称“无人亭”，而由于这里是神灵新娘等待仙人之处，因此又被叫做“仙人指路”。

　　周围传来阵阵香气迷人，层层叠叠的白雾透过厚厚的轿帘在花轿内弥漫，冰儿忽然有些惶恐，她想要伸手掠开帘幕探望个究竟，却感到一阵头晕眼花，顿时失去了知觉。

　　屋子内摆设不多，但是布置得清新淡雅，冰儿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，抬眼所见是层层叠叠的粉色纱幔，烛台上一对红烛燃烧正旺，将整间屋子照映得喜气洋洋。

　　有个身穿黑色短衫的少女垂手立在她面前，冰儿抬头看了一眼她，忍不住惊叹少女的美貌，到底是仙人的侍女呀，怎么如此甜美可爱呢？难怪俗人将美人比作“天仙”，连侍女都长成这样，不知真正的天仙有多美丽呢？

　　冰儿虽然谈不上自惭形秽，但也隐隐有点失落。眼前的少女不仅美丽，那一身黑色衣衫也很碍眼，传说中的仙人都是白衣飘飘，为何这少女独穿黑衣？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人，窗户紧闭，屋外静悄悄的。

　　“请白小姐今晚暂且在此休息，明日主人自会安排大典事宜。”少女机械般的说完，转身就要离开屋子。

　　“且慢！那个……我妹妹雪儿呢？”

　　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，高深莫测。

　　“明日两位白小姐自会团聚。”

　　少女离开后，屋内屋外都寂静无声，冰儿竟隐约有些惧意。她起身推了推房门，门栓竟然落在屋外。即使不开窗，冰儿也知道如今窗外正是暮色沉沉。她心想都说仙人居所乃是终日虚无缥缈无论昼夜，可这里怎么会是如此黑暗？

　　冰儿不知坐了多久，屋内的红烛终于燃烧殆尽，闪动一下后熄灭了。

　　整间屋子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，冰儿抱紧了自己的肩膀，蜷缩在床畔，即使身上盖着柔软的丝被也不能缓解半点恐惧与寒冷。

　　次日一早，才从窗格中投进一点熹微的光芒，那个少女就进来催促冰儿起床更衣。

　　她依旧一身黑衣，端来的水带着彻骨的凉意，冰儿不由打了一个冷颤。那少女面无表情，作出一个请她离开的手势。

　　“白小姐，请跟我来。”

　　屋外天气阴沉，完全不似巫觋口中所描述那云霓明灭的仙境，反而带着一种难言的诡异。

　　她置身之处是一间独栋院落，走出庭院只见周围群山环抱绿荫环绕，鳞次栉比排列着一栋栋小楼，中间有小溪流过。若不是这天色阴冷，周遭的景致还真是引人入胜。

　　冰儿稍稍放下一颗心，跟随着少女的步伐，穿过那一片片的亭台楼阁，周围如同昨夜一样寂静，云雷在头顶滚动，冷风吹得冰儿微微发抖。

　　“请问……还要走多久？”

　　黑衣少女不予回答，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
　　走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，冰儿的眼前出现一个山洞，其中传来嗡嗡的声音，似乎有人在说话，又像是和尚在念经。声音虽然不大，但是就像是蚊吟，丝丝屡屡钻入耳膜，让人无处可躲。

　　洞口另有两个黑衣人站岗，他们对冰儿躬身行礼，示意继续前行。

　　漫长的通道之后，是一片广阔的天地。原来山洞内别有洞天，一棵仿佛自远古时期就在此生长的巨大树木从地底拔地而起，几乎顶到了洞顶，树冠广阔，树枝张牙舞爪向四处蔓延。

　　就在这颗大树底下，黑压压的一片黑衣人跪倒在地，对着大树行三跪九叩之礼。

　　这是逍遥自在的神仙吗？怎么看起来倒反像是行踪诡秘的邪教？冰儿心中的不安在一点点扩大，她几乎转身想逃，却正好撞在一个黑衣人的怀里，对方也不怎么高大，却硬得像是一块生铁。

　　树前有一张黑漆漆不知由何物做成的台子，长约五尺，宽约两尺，一个黑衣戴着似笑非笑的黑面具、不知是男是女的人站在台前，招手示意冰儿上前。

　　冰儿内心后悔万分，可是此时此刻已经不由她拒绝。见到她宛如梦游般走到面具人身边，底下的那群黑衣人发出雷鸣般的呼唤，磕头更加起劲。

　　“你们是什么？”

　　冰儿用颤抖的声音问道，她此时明白对方绝对不会是“人”，更不可能是传说中的“神仙”。

　　面具人轻轻一抬手，冰儿感到有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托上台子，随即在四肢乃至脖子都似乎被某种粗糙的条状物卷住，浑身发麻。

　　“我们是什么？我们是生在山顶不灭之神。”面具人开口说话，声音像是两根木棒在摩擦，“也是布下瘴气，保护你们不受侵害之神。”

　　“瘴气……”

　　冰儿的意识有些模糊，身子沉重得厉害。

　　“我算出你的八字与神树最为相合，谁知道你们这些贪婪成性的凡人竟然李代桃僵，害的我们差点来不及开始祭祀。我们保护你们那么久，你们也该做出点回报了。”

　　黑衣少女上前说道：“祭司，时间差不多了，黑雾又浓烈了几分。”

　　面具人点点头，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他对着冰儿念念有词，那些条状物更加扭曲乖张，冰儿不能动弹，长发就像是被石台吸住一般，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血。

　　而石台从黑色逐渐变为深绿色，那棵巨大的树木突然勃发无穷的生机，徒然间冲破洞顶，一团绿云在空中横行，将云雷滚滚的黑雾驱散了个干净。

　　至此，整个天空湛蓝如洗，层层氤氲从亭台楼阁升起，宛如仙境。

　　在冰儿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的时候，即使愚钝如她，也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
　　这些黑衣人绝对不是神仙，而是一众不得下山的邪恶之徒。

　　他们备受黑雾困扰，需要这棵神树驱散黑气。而山下“仙境村”里的无知少女就是神树得以生长获得力量的祭品，所以所谓巫女大会都是借口，关键只在于少女们的生辰八字。

　　“仙境村”外并非云雾，而是瘴气，目的是保证村子与世隔绝。

　　冰儿痛苦到极致，突然身子一轻，反而轻松地离开了祭台，得以观望底下那群黑衣人。

　　他们面目狰狞可怕，就连她原本觉得好看的黑衣少女浑身都透着一股邪气。

　　她变得好轻盈，随之缓缓飘起，就在随着冲破洞顶的树干离开山洞的时候，她在树身见到无数张女人的脸，其中之一就是雪儿。

　　唉！

　　她在心底叹气，身体越飘越高、越飘越高，从高空俯瞰整个山顶，那真是美丽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