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泣

　　9

　　我是芳芳的狗。

　　字面意义上的那种狗。

　　好吧，其实我是一只猫。

　　那条蠢狗早就死了，死在那场以血肉为杯酒的狂欢酷刑里。

　　说不清楚是多久之前。

　　毕竟猫有九世。

　　最初的记忆，停留在一双温暖的大手，将我从满是脏污的垃圾堆里抱出来。

　　她掌心有些薄薄的茧子，抚摸我的头却格外地舒适。

　　声音也很好听。

　　本喵非常满意。

　　“以后你就叫圆圆了，”她说，“圆鼓鼓的圆。”

　　絮絮叨叨的，有点吵：“我妈说缺啥名字里就要带点啥，我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，像个小猴子，所以她和爸爸给我取名叫芳芳，希望我可以好看一些。”

　　“你的话……你瘦得都快只剩下骨头了，所以，就叫你圆圆吧，一定要长得白白胖胖，圆圆滚滚的哦。”

　　“你看，咱俩多般配啊，方方圆圆！”

　　芳芳带我回了一个叫家的地方。

　　家里已经有了一只蠢东西了，吐着大舌头，口水滴在了我脸上。

　　我弓着背冲它叫，它却一个舌头给我舔得猫仰马翻，真是气死我了！

　　不过看在它愿意分给我吃的的分上，我也懒得跟它计较了。

　　小猫是很容易死的，尤其是我这种，又小又瘦的病猫。

　　好几次我都差点挺不过来，没到这个时候，臭狗就会一直在我旁边叫，芳芳也会抱着我流泪，还给我唱歌。

　　唱：“一去二三里，烟村四五家。亭台六七座，八九十枝花……”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听着她的歌声，我就醒了过来。

　　她跟我讲，讲她有一个喜欢的人，如果有一天能回城里读书，她一定要向他表白。

　　讲她觉得有钱也不是很好，有时候别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，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还不如那些农村的小女孩快乐。

　　讲她觉得爸爸妈妈太忙了，很少有时间管自己，讲她有多么孤独，幸好有我和那只叫滚滚的蠢狗陪着她。

　　值得一提的是，芳芳很喜欢跳舞。

　　不是那种西式的芭蕾舞，穿着白色小裙子跳来跳去的那种。

　　家里装修得很西式，但是芳芳喜欢唱戏跳舞。

　　她经常穿着五颜六色的水袖长袍，一动，各种颜色的水袖就会飞起来，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，漂亮得要命。

　　不过她每次抱着我和臭狗，问我们她好不好看的时候，我都一脸不耐烦地走开了。

　　我没说过，她在我心里其实是最好看的。

　　没有什么比她更好看了。

　　不过上天并没有给我说出这句话的机会。

　　芳芳爸爸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的大学生，书房里贴了一墙的奖状，从来不让我进。

　　芳芳说他在毕业后选择了回乡改造，改变贫穷的村落，是一个很伟大的爸爸。

　　本喵冷笑一声。

　　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，那是人心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随着来家里的陌生人越来越多，我出门遛弯时，总能听到那群愚蠢的人类自以为是地聊着芳芳一家，诸如：

　　“你知道吗，她爸爸把她送给那些城里来的人，换取一家子荣华富贵哩！”

　　“看着挺正经一家人，怎么都干些肮脏的事情，真是婊子立牌坊哟！”

　　“他老婆穿得也骚，那种显身材的衣服，我老婆要是穿，我能打死她！”

　　“这种女人我可不敢娶，据说要了十几万彩礼呢！想当初，我娶我家娘们，就花了一头猪，两只鸭子。”

　　“你看他那个女儿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，年纪轻轻就化妆，明摆着勾引人！”

　　我心里翻个白眼，挠花了他们的脸。

　　被他们提着脖子到芳芳家要钱。

　　要了两百块赔偿后，他们走了，边走边骂：“死猫，贱猫，骚母猫！”

　　我气急，又要去跟他们拼命。

　　芳芳流着泪把我抱回去，抚摸着我的头：“别去了，圆圆，别去。”

　　我收起了锐利的爪子，骂骂咧咧了一会，窝在芳芳怀中，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老鼠放到那几个人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