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侵

7.

李红梅被执行死刑前，我去见过她最后一面，

还没走出警局，铺天盖地的镜头直冲冲地扑向我：“白小姐，请问你母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？”

“白小姐，听说您母亲计划将整个小区人杀掉，作为女儿，请问您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吗？”

“白小姐，您母亲脸上的獠牙是怎么粘上去的？能做到那么逼真。”

我一个人艰难地推着轮椅往前走，丝毫不敢抬头。

每一句话，都像刺在我心头的箭，让我疲于应对，又不能轻易地无视。

“白小姐，听说您母亲之前是一名体育老师，请问她为何突然间发狂？这跟她之前的职业会不会有关系？”

他们调查得还真仔细，让我一时恍惚，渐渐地陷入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。

8.

五年前，李红梅是一名体育老师，我还上着高中，我爸还是一名令人骄傲的消防员。

那时的一切在现在看来都格外美好。

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？

是从高二的一个下午，我慢悠悠地上完厕所准备回班，却忽然听到了厕所隔间隐忍痛苦的呻吟声开始的。

作为一名教师的子女，我的正义感是浑然天成的。

所以，那天，我没有丝毫犹豫，猛地一脚踹开了隔间的厕所门。

“干什么呢？放开她？”我装作恶巴巴地开口。

不大的空间里走出来三位女生，其中一位身上全是秽物，脸上还带着泪痕。

不用问，我也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。

我认得她，她叫叶梦，隔壁班的学霸。

另外两位女生就更有来头了，一位是校长的千金宋楚楚，一位是本市富豪的女儿张星星。

只见张星星冷哼一声，不屑地瞥我一眼：“我以为谁呢？原来是你这个丑八怪，少管闲事，不然我让你妈马上失业。”

话落，宋楚楚伸出手轻拍我的脸颊：“白周周，你最好一个字都别乱说，不然，有你好看的。”

我紧咬下唇：“我不会乱说，你们现在放了她，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。”

她们身后，叶梦已经吓得瑟瑟发抖，脸色苍白，小鹿般的眼神来回地在我们三个身上求助。

“白周周，你命令谁呢？我们凭什么听你的？”宋楚楚叉着腰，犹如骂街的泼妇。

张星星斜睨着我，好像随时准备动手。

叶梦整个人抖如筛糠，一回头，她已经“扑通”一声晕倒在地。

张星星和宋楚楚看这情形，自然嫌弃地跑了，临走前还不忘威胁我：“白周周，你要是敢乱说一个字，我就让你好看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，宋楚楚活像个狗腿子。

我蹲下身子，一步步地搀扶着叶梦去了医务室，听医生说没事后，才敢放心地离开。

放学后，就在我满天欢喜地想跟妈妈分享我今天做的好人好事时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妈妈的巴掌先落下来。

“白周周，我什么时候教你霸凌同学了？”妈妈严肃地问我。

这一巴掌把我打得目瞪口呆，我摸着肿了半边的脸颊，委屈地开口：“妈，我没有，我真的没有。”

妈妈第一次对我下这么重的手，我疼得泪珠子往下直掉。

爸爸这时下班回来，正好瞅见这一幕，嘴里嘟囔着：“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？非要动手。”

“她在学校欺负同学，家长都找到学校来了，今天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，我跟人家说尽好话。”妈妈瞪着我，语气极其失望。

“没有就是没有！”我撅着嘴，心想自己比窦娥还要冤。

“你这孩子，今天非要给你点儿教训，你没做，为什么叶梦说是你？还把人家堵到厕所里，衣服上全是脏东西。”妈妈满眼通红，胸脯气得上下起伏。

叶梦？怎么可能？明明是我救了她，她怎么还倒打一耙。

“妈，我真的没撒谎，我救了她，但没有想到她竟然狗咬吕洞宾！”

“真的？”妈妈看着我，语气有一丝质疑。

我点头“嗯”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妈妈，心里却怎么也想不明白，叶梦为什么要搞这一出。

我在校门口见到了叶梦，她依旧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，看见我就想躲开。

我伸手截住她，语气不解：“说清楚，为什么这么做？”

叶梦垂下头： “对不起，白周周，如果不这么做，那下一个受欺负的还会是我。”

说完，叶梦转身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那天，回家的巷子格外安静，悠长的小路上只剩下树叶“簌簌”的声音。

我握紧书包带，急匆匆地往前走，却没想到撞到几个结实的身影。

“白周周，我不是不让你胡说八道吗？你告诉你妈干吗？还让你妈去我爸那里告状，你活得不耐烦了吧！”是宋楚楚，她脸上怒气升腾。

而她的身后是几个高硕的男生，各个还手里拿着棍棒，像是有备而来。

我本能地往后退：“宋楚楚，别这样，我向你道歉。”

此时此刻的我，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幽暗的小巷，所以嘴上顾不得说什么。

宋楚楚开始狞笑：“真是贱骨头，还没怎么就向我道歉，晚了，我还没玩够呢！”

“宋楚楚，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管你的事，求你放我走，好吗？”我又一次试探地开口，脚步已经挪动不了，因为他们把我逼到了墙角。

宋楚楚趴在我身上，呼出一口热气：“我告诉过你，晚了，得罪我的下场就是这么惨。”

话落，她双手一挥，无数只棍棒狠狠地打在我身体各处，溢出的鲜血溅落在我的嘴角，猩涩、麻木的感觉很快地遍布全身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们将我扔到了巷口一辆汽车的下面，结果可想而知，我双腿被碾压得惨不忍睹，勉强地保住一条性命。

我妈报了警，坚持上诉，这样带来的后果就是被辞退，从此只能穿梭在劳务市场，靠打零工维持生计。

而我爸，也在一次救火行动中意外地牺牲，牺牲的地点就是我现在所住的静雅小区。

本来，他是可以相安无事的，只因为业主刻意地撒的一个谎，他再也没能回来。

后来我才知道爸爸最后一次救的根本不是人，而是一个破旧的布偶。

业主撒谎说现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，那个布偶里面放着他妻子的骨灰，请爸爸一定要帮他带出来，不然他这辈子都寝食难安。

爸爸义无反顾地去了，却再也没能从火海中走出来。

可笑的是，爸爸死后，那位业主还到处抹黑爸爸：“瞎逞能，自己丢了命活该，我当时是骗他的，那傻子还真去了。”

“哈哈！”当时周围人哄堂大笑，仿佛听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。

笑过之后，谁也不曾怜悯过牺牲的爸爸和我们这个破碎的家。

爸爸死后，我放弃了治疗，跟着妈妈租住到静雅小区，也就是爸爸最后停留的地方。

那年，我才十七岁，双腿残疾，却再也走不了路。

为了给我治腿，妈妈跑遍了大小医院，可最后得出的结果都没有任何惊喜。

后来，她开始尝试偏方，针灸、按摩、甚至还有巫术，无一例外，不仅没有丝毫起色，还加剧了我的腿萎缩。

我妈很自责，为了给我攒钱治病，她偷偷地去一些机构做试药的工作，长期的试药导致她身体开始变异。后来，她的腿反复地溃烂感染，肿胀的程度在视觉上像是有四条腿。

小区的人都说我罪有应得，说我妈是丧门星，克走丈夫，养坏女儿，说我们是小区的耻辱。

就连我从小养到大的拉布拉多，他们都要给它加上罪名，说它扰民，说它咬人，最后，还将它活活地刺死。

他们亲手拔掉了我妈心中的最后一颗稻草，消除了她对这世间的最后一丝善意。

所以，她疯了。

话落，记者群一片哗然，刚还高举话筒的记者此时安静得像是一个个雕塑。

我兀自对着镜头，满脸苦相：“我很后悔，我时常在想，如果我没有帮叶梦，那今天的我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番光景？我的生活是不是也能回到最原本的状态。”

不出所料，直播屏幕上迅速地炸锅。

“这就是典型的好人没好报。”

“今天我们若不为她发声，那将来一定祸临其身。”

“好惨呀，叶梦、张星星、宋楚楚还有那些业主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
“换作我，估计也会爆发吧！”

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，眼角的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下去，博了一大波同情。

这个故事一经发酵，正好验证了什么叫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静雅小区业主的身份被人肉出来，网友在静雅小区门口泼猪血、扔粪便，静雅小区的房价瞬间一落千丈，越来越多的业主在网上实名道歉。

而叶梦、张星星、宋楚楚的境况就更加尴尬了。

叶梦被公司辞退，张星星被扒学历造假，宋楚楚父亲被查出受贿、滥用职权。